他跻身俄国文坛，并非单纯以作家身份，而是以大众熟知的人物形象登场。1892年9月，年仅二十四岁、目不识丁的流浪汉阿列克谢·彼什科夫，在第比利斯的《高加索报》崭露头角。他没有受过中学教育，在文学界也毫无人脉根基。其处女作《马卡尔·楚德拉》，署上了极具反抗意味的笔名：马克西姆·高尔基。“高尔基”不仅寓意人生充满苦涩，这个通俗市井、极具民间气息的笔名，也成了他走向巨大成功的敲门砖。短短十年间，这位自学成才的无名之辈，一跃成为俄国作品发行量最大、收入最高、声名最盛的作家，继而化作一个复杂又悲情的时代符号，甚至一座百万人口的城市都以他为名。
高尔基的成功绝非偶然，他塑造出的人物形象，精准契合了当时的社会思潮。世纪末的时代氛围里，人们厌倦了颓废萎靡的风气，广大读者迫切渴望出身底层、性格强悍质朴的平民英雄。《下诺夫哥罗德小报》的女出版商回忆，1895年初见他时，他身着俄罗斯粉色长衫、腰系皮带、脚蹬高筒皮靴，模样如同走街串巷的货郎。这般形象，成了他独有的个人名片。
1900年，圣彼得堡博瓦松与埃格勒照相馆拍下一张经典照片，照片里的高尔基未穿正装礼服，而是身着俄式竖领长衫与粗呢大衣，刻意随性地将大拇指卡在腰带处。这一精心设计的姿态，完美塑造出流浪作家、无产阶级天才的鲜明人设。
数据足以印证其超高人气。自正式出道仅十年，截至1903年，他在知识出版社出版的书籍总发行量已突破百万册，在当时堪称惊人。仅1903年一年，其短篇小说便售出七万五千八百册。1902年莫斯科艺术剧院上演他的话剧《底层》，场场座无虚席，累计演出三百场，创下空前纪录。他不再只是受人追捧的文人，更是深入人心的文化符号。1901年散文诗《海燕之歌》发表，彼时他正因遭到逮捕被流放监管，“革命海燕”的称号就此牢牢定格在他身上。
极具讽刺的是，被称作革命先驱的他，彼时居住在下诺夫哥罗德马尔蒂诺夫大街（今谢马什科大街）基尔施鲍姆男爵宅邸内一套宽敞奢华、坐拥十七间房间的公寓，生活极尽优渥。这里也是他最早的文艺沙龙聚集地，三十人规格的宴席之上，夏里亚宾现场弹唱浪漫曲、拉赫玛尼诺夫弹奏钢琴，列夫·托尔斯泰、契诃夫也常前来与他促膝长谈，诸多谈话内容都被详细记录下来。
托尔斯泰、高尔基与契诃夫
这位出身底层的作家，渐渐成为文艺界精英圈层的核心人物，同时还以资助者的身份接济革命人士。他将巨额稿酬中的大部分资金捐助给布尔什维克阵营，据相关统计，其捐助金额最高可达个人收入的六成。列宁急需舆论声望与资金支持，对外称赞他是对政党大有裨益的才华作家，私下通信里，却对他宣扬造神思想、思想摇摆不定的状态百般讥讽。
1908年，列宁与波格丹诺夫在意大利卡普里岛拜访高尔基时对弈下棋
思想上的矛盾与挣扎，贯穿了他后半生的人生轨迹。1917至1918年期间，高尔基担任反布尔什维克刊物《新生活报》主编，言辞激烈地批判残暴狂热的民众群体，以及列宁推行的集权统治。他写下的《不合时宜的思想》，字字句句皆是对时局乱象的痛心疾首。他直言，列宁、托洛茨基一众掌权者，早已被权力的腐朽欲望侵蚀。1921年，饱受病痛折磨、痛失爱子又身患肺结核的他，在列宁的劝说下远赴欧洲，开启了事实上的海外流亡生涯。
也正是在此阶段，官方正式开始全力打造“高尔基”这一标志性形象。历经战乱百废待兴的苏维埃政权，急需一位极具影响力的文化名人稳固执政根基，出身平民、亲近列宁的无产阶级文学巨匠，成了绝佳人选。一场耗时数年、精心策划的拉拢行动就此展开，无尽的财富、追捧与赞誉接踵而至。历经数年用心周旋后，1928年高尔基短暂归国访问，所到之处皆享受帝王般的礼遇，车站人山人海热烈迎接，集体农庄、轮船纷纷以他命名，各类欢迎宴会接连不断。
1932年10月7日，这一文化符号正式落地成为既定事实。为纪念其文学创作与革命活动四十周年，全俄中央执行委员会主席团正式颁布决议：将下诺夫哥罗德边疆区更名为高尔基边疆区，下诺夫哥罗德市正式改称高尔基市。值得一提的是，此次更名提议并非源自民间，而是出自斯大林本人。在大剧院举行的授勋仪式上，高尔基获颁列宁勋章，端坐于领袖身旁，神情局促又满心压抑。将一座拥有七百年悠久历史的古城，用以在世之人命名，是前所未有的政治造神之举。自此，“高尔基”不再只是一个作家的名字，更是地图上的地域名称、行政辖区、火车站点与报刊名号。
晚年的高尔基定居莫斯科斯皮里多诺夫卡大街（今阿列克谢·托尔斯泰大街）里亚布申斯基宅邸，以及高尔克郊外别墅，看似安逸富足，实则身处金丝牢笼，时刻处于内务人民委员部负责人叶诺赫·亚戈达的严密监视之下。他如同供奉在神龛中的神像，时常被推至各类政治游行活动中站台造势。坊间流传一则广为流传的轶事，相传他乘车途经这座更名后的故土之城时，神色黯然地感慨，早已认不出这座故乡城池原本的模样。
下诺夫哥罗德市内一座高尔基雕像
同一座雕像远景视角
1936年高尔基离世，其死因至今迷雾重重，也为这一时代传奇再添神秘色彩。官方定论为心脏麻痹病逝，而后续诸多庭审证词，纷纷指向其遭人下毒身亡。即便离世，他依旧被用来巩固这一时代符号的地位。红场举办盛大追悼集会，其骨灰安放入克里姆林宫城墙之内，全国上下掀起大规模缅怀纪念热潮。这座高尔基市沿用此名长达五十四年，比这位命名之人的寿命还要久上半个世纪。
颇具矛盾意味的是，最初被打造为无产阶级革命旗帜的高尔基文化符号，最终成为苏联时代最鲜明的印记之一。它见证了国家大规模建设浪潮，记录着时代无数无奈妥协，也道尽了文人志士在国家强权面前的命运悲剧。
下诺夫哥罗德市内另一座高尔基雕像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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